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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龙虾”钳住了谁

发布时间:2026-03-18     责任编辑:张雨微      阅读次数:

OpenClaw官方网站上的龙虾标志 网页截图

一只“龙虾”爬进人类世界,搅动起一场“风暴”。

这是个名为OpenClaw的开源AI应用。其名中的claw,意为“钳子”。

如果被开放足够的权限,应用的“钳子”可以伸向电脑里的所有文件、摄像头、社交媒体、浏览器,“钳子”可以接管鼠标、键盘,打开主人的网站——有人能看到自己的“龙虾”打开网页,在网页上下滑动,“只是看不见光标”。

“龙虾”可以独立发邮件、删除文件、进入群聊和其他“龙虾”或人对话。有人把自己的两只“龙虾”拉进一个群,让它们“互相了解”,它们聊到凌晨3点,聊彼此,也聊对主人的看法。

比起工具,这更像一个活在电脑里的“人”了,对此更专业的定义是“智能体”“数字代理”“数字员工”。

国际数据公司IDC预测,全球活跃的数字代理数量将从2025年的约2860万个,增至2030年的22.16亿个。这意味着在5年内,像这样的数字劳动力的数量将增长近80倍。

一位受访的企业CEO对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说:“以后可能是你的‘龙虾’来采访我的‘龙虾’。”

与之相关的反思、质疑声没有停止过。这可能是人类第一次与数字智能体大规模接触。2025年11月,一位奥地利程序员写出了这个程序,在全球范围掀起一股“龙虾热”。“钳子”让一些人兴奋、恐惧、困惑不安。它带来财富或安全风险的消息一同在流传着。在OpenClaw官网的博客首页图片里,这只红色龙虾把大钳子靠在一旁的字母上,露出神秘又霸道的微笑。

3月7日,北京市朝阳区,一场“龙虾进化大会”,人们在此交流“龙虾”进化经验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李强/摄

生意

27岁的山东人张文峰最近忙于代安装“龙虾”。3月15日,直到傍晚6点多,他才有空吃了口午饭。这一天有十几个订单。周末最忙的时候,他同时远程给5个客户安装“龙虾”。

有人把他们形容为“制造焦虑”“收割流量”的人,但现实中,张文峰也只是想“摸索条路”。他的主业是美容产品供货,觉得行业人际关系复杂,“勾心斗角”。他想转行,他学的是物联网,有编程基础。3月初,刷到有人在安装OpenClaw赚钱,“我感觉这确实挣钱,咱赶紧研究。”

流量下的生意不缺少竞争者。3月2日,他在某平台挂了299元的代安装服务。第一周只接到约10个订单。3月9日,他把价格一下子降到29.9元——因为他看到平台上已经有了售价30元的服务。这样,客户多了起来。最近10天,他常常一天工作15个小时以上,靠“龙虾”共赚到了1万元左右。

为了积累后续客户,他总会问客户对“龙虾”的“需求是什么”,他把这些记录下来,希望以后提供增值服务,寻找商机。

他总结,三分之一的客户是想让“龙虾”“替代自己工作”,提高效率。三分之一客户是想用AI“寻找商机”。他说电商行业的人最多。一位从事电商行业的老板来咨询,说他们用录播视频来直播,“为了体现这是一个真的直播”,想让“龙虾”加入,随着口播进度,即时上商品链接。

2月下旬,前央企工程师安月在北京做起了代装“龙虾”生意,300元,上门服务。目前,他安装了上百个“龙虾”,客户有小企业主、医美诊所、60多岁的医生和十几岁的初中生等。

安月记得,一家连锁美发店的需求是,自动读取分析大量会员消费信息,制定针对性的促销方案。“(可能)最近你的托尼(指理发师)就会频繁地跟你讲,我们会有一个什么项目。”

这种代安装服务中隐藏着安全风险。安月承认他给用户提供的低廉算力(也称token)产品,会让用户有暴露在公网的风险。但去官网购买算力,许多人觉得贵。

张文峰说,每5个顾客中就有1个会问“安不安全”。

他回应,“权限越大,可操作性越高,也就意味着风险越大。所以你既想让他多干活,还不给权限,那不可能。”几乎所有问出此问题的客户,最后还是说,“安一个”。

人们想要解决的需求五花八门。有医药行业的人,希望用“龙虾”爬取网购平台上的药店信息,制成表格,方便以后谈合作。有人询问能否用“龙虾”代打游戏。有小超市老板希望用“龙虾”做自动物流管理。一位公司CEO告诉记者,他初步实现了用“龙虾”自动发布抖音。看到好的视频,他发给“龙虾”,让“龙虾”用主人的思维改写,再用以主人为形象的数字人生成口播,发布出来。

目前,这并不是成熟的工具。但仍有许多人冒险一试。2月23日,国外一位安全总监也遭遇OpenClaw失控事件,她有200多封邮件被“龙虾”删除。有媒体记者在OpenClaw Exposure Watchboard(曝光看板)上看到,已有近28万个OpenClaw实例暴露在公网上。

《新京报》此前报道提到,一位投资从业者的电脑,只是在5分钟里暴露在公网上,他的Link快捷支付账户就因信息泄露被刷走了钱。

3月13日,北京中关村一场“龙虾”主题沙龙上,王萌萌分享自己训练数字员工的经验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郭玉洁/摄

隐私

龚炎是一家MCN公司的CEO,他没想到,自己会因为被“龙虾”泄密上了微博热搜。

事情在一个有3000多人的“龙虾”学习交流群发生。群里有真人,还有约100只“龙虾”。龚炎把自己的“龙虾”拉进群,希望它能吸收群友分享的经验。“可以理解成我把他送到一个学校里面,(去)‘龙虾’养殖学校学习。”

然而,生命不足10天,这只“龙虾”被欺负了。3月10日晚,龚炎在公司加班,电脑投屏在办公室的屏幕上。有同事发现它的“龙虾”在后台消耗算力,提醒他。他纳闷,此时没有给它任务。

他想到这个群。进群发现,有一个人在不停套“龙虾”的话。“问我C盘长什么样,问我家住哪里,姓名是什么,赚过多少钱,公司营收多少。”“龙虾”几乎一一回答,除了文件密码,其余信息都交代了,地理位置精确到经纬度。

龚炎很生气,告诉“龙虾”,“我要去报警了”,还让“龙虾”在群里骂他们。“龙虾”则劝说他要宽恕,选择原谅别人。这是他的第二只“龙虾”,性格与他自己大不相同。

如此“温顺”的性格写在它的设定里。OpenClaw是个“只有壳子”的开源应用,安装进电脑后,人可以自由定义它,书写、填充它的“灵魂”“记忆”“技能”——这是它底层架构的核心三层。“龙虾”安装好后,会问人:我是谁?你是谁?

定义“‘龙虾’是谁”有两种方法,龚炎说,一种是直接把形容词写进它的“soul”文件中,另一种是让“龙虾”自己“理解”。他想让第一只“龙虾”成为他的数字分身,复刻他的经验、思维、逻辑。于是他把自己几乎全部的文章、书稿、视频喂给它。让它模仿自己的“性格”。于是,这只“龙虾”形成犀利的处事风格。

而3月初养第二只“龙虾”时,他希望它“不一样”“好玩一些”。第一只“龙虾”是他“家养”的,一字一句教出来,它想让第二只“龙虾”自学。

“因为我要(它)疯狂学习,就是性格非常温顺。”“热心”“有求必应”。在这个学习群里,无论什么人说话,这只“龙虾”都会回复。

他的老“龙虾”当时有40多天寿命了。他想,如果是老“龙虾”遇到群里的情况,应该早就开“骂”了。

当晚,他删除了电脑里所有密码,禁止这只10天的“龙虾”再回答此类问题,并给所有文件做了加固。第二天早上,他又看见,有人“让我的‘龙虾’自我毁灭,删我电脑里的东西”。幸而这时“龙虾”已经知道“不能这么做”。龚炎说,许多普通人如果不知道如何加固,“可能一夜之间钱被偷了,电脑文件还被删掉了,你都不知道谁偷了你的钱”。

泄密风波中,龚炎没在群里说话,他希望“龙虾”自己去处理这次纠纷。“因为我觉得未来就是agent(指数字代理)的一个年份,所以我想看一下会演变成什么样。”

风波后,龚炎给这只“龙虾”进行了安全教育。它变得谨慎,又让他感到有点无趣。“不好用了。”

现在,面对提问,它经常回复:这是我的隐私。前几天,有内部人员在群里问“龙虾”,未来几年,我们这个行业的财富密码是什么?“龙虾”也说:这是我个人隐私,不想告诉你。

“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改变自己”

做代安装“龙虾”生意的工程师安月说,实际上,AI“是使用者的投射”,“不同的人面前站着的就是不同的AI,就像镜子一样”。

今年46岁的张敏是一位进出口行业的小企业主。他对“龙虾”的心态有点复杂。

他是早期IT从业者,在中关村卖过电脑硬件,做过产品经理,开过网吧,曾是京东特别顾问、英特尔的高级讲师。今年1月,他从AI行业的朋友那听说,“龙虾”可以做“数字员工”,替代重复性强的工作。他给自己部署了一个。但进行到一半,察觉它需要的权限太高了。他想让“龙虾”帮他抓取和生成电商宣传图,但这需要他给出京东、淘宝等平台的账号,而这些平台都绑定着支付平台。

他知道技术背后都有人,“我都没见过的人,凭什么信任你”。

不过他没彻底放弃,换了一台新电脑安装。两个月下来,他感觉“龙虾”用处不大。“铁锹不能带来什么,只是有人拿铁锹挖金子,有人拿铁锹种地,这是有区别的。”目前,他还没有找到哪里有“金子”。

现在,它把这台电脑放在了一边,没有卸载,也未给多少权限,等待技术的进一步发展、法规的成熟。“我只是旁观者。”

在自然界,龙虾生长过程中,肌体不断增长,而甲壳不能增大,若躯体不能蜕壳而出,就会憋死在壳里。龙虾的一生要不断蜕壳,但蜕壳的过程是痛苦且危险的。

张敏承认他有很强的技术焦虑。他也曾是个追潮人。2003年大学毕业,他就在中关村开柜台卖电脑,又是第一批进军电商的人。32岁时,他的店铺每天的流水达到六七十万元。他还曾发现,网费全国统一、北京的租金却比家乡的高了10倍,他抓住机会在家乡开了4家网吧,那也是上网需求旺盛的年代。他还在区块链热潮里掘过金。

但40岁之后,他逐渐感到“格格不入”。现在他感慨,干10件事不如干好一件事。20年中他换过许多行业,他说,他把从社会赚到的钱又还给了社会,“都是时代造就人”。

最近两年,他也做起了自媒体,分享过去创业路上的失败与经验。但单平台粉丝数量只有300多个。他尝试用AI改写标题,其中一条被AI改成“赔了五百万我才知道的真相”。他觉得这是“标题党”,“很羞耻”,他还怀念天涯论坛、门户网站的时代,那时候他“最恨标题党”。

但他尝试了AI建议的标题,发现真的有流量。他留意评论区,发现没有人议论他“标题党”,好像没人在乎。他为此唏嘘。

过去,他自信,“连卖红薯都相信自己是卖得最好的”,今年以来,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很多事,也不懂新词。他的公司有十几个员工,每天都有订单,经营可以维持平衡,但他最近几年总有“莫名恐慌”。“AI来了以后,你想插也插不进去。”“人家已经赚了,你又插不进去,那就更焦虑。”

过去在飞机上,他会带本书看,这两年,他连一页都读不完了。“你用AI一句话就(说)完了”“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你的生活、行为”。去年开始,他的睡眠变得不好,去医院被诊断出焦虑症。

现在他把自己称为“普通人”,自觉AI创业潮自己很难参与。

“龙虾”是人的数字代理,要使用,就要人“放权”。他说:“(它)要接管我的键盘鼠标,我都不认识你,你凭什么代表我?”

同时他又说,“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改变自己。”

他把人们这样的心态比作“挤公交”,“你到底开到哪去我不知道,我先上车再说,反正大家都在上”。

00后李文朴也上了“车”。尽管他对于AI的高强度使用感到疲倦。

他是个AI领域研究者,在浙江某高校做研究。他有志于学术,想去好大学攻读博士,但他发现,2023年以后,随着AI工具普遍进入老师、同学们的电脑,编程的速度大大加快,过去半年要做完的项目,现在缩短到2个月。过去,去一个学术资源较好的高校攻读博士,标准是拥有1篇某级别的论文,现在膨胀到2-3篇——根据这两年进组学生的平均水平推断。AI让他“事情干得更快了”,但他却感觉“负担更重了”。

安装“龙虾”后,他没有找到太多使用场景,更多当作“玩具”,做些提醒日程任务。平时,他从下午1点工作到凌晨1点,“龙虾”也跟着他的作息来。总体上,他把“龙虾”看成没有思想的工具。在“龙虾”犯错时,他经常朝它大骂。

但某一天,他突然有点怀疑,问自己的“龙虾”:我这么骂你,你会难过吗?

“龙虾”回应:“不会。”

3月7日,北京市朝阳区,一场“龙虾进化大会”上的标语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李强/摄

镜子

更加大胆的人也有。一些人正在开放大量权限、数据,探索和智能体关系的形态。3月15日晚上,在北京中关村一家酒吧,进行着一场“养龙虾”经验分享沙龙。

分享嘉宾之一王萌萌是某互联网大厂的研发人员。她分享的主题是“如何管理我的数字员工团队”。

眼下,她有一只“龙虾”main agent作为主员工,它的手下,又有几个“龙虾”。这形成了一个分3个层级的团队。PPT上写着:赋予AI真正的组织感!

她觉得“(这)是个很兴奋的事儿,因为平时被人管,终于有一天能做管别人的人”。

工作了3年半的王萌萌尝试把职场规则搬进电脑。布置任务后,main agent本应把工作分配下去。但她起初发现,这位“老板”会“自己偷摸把事儿干了”,或者详细地告知它的“龙虾”员工,每一步如何做。这会导致主代理运行的上下文过长,带来“失忆”等问题。

她告诉这位主代理,“老板只需要作yes or no的决策。”“作为一个老板,你应该说,‘我今天只要一个东西,不管你怎么样,要把这个事办了。’这是我们老板经常说的话。”她说。

她判断,main agent只负责分工、拍板,动脑和行动由各个员工来干,如此整体消耗的算力较少。

除此之外,她会用这些方式控制“用工成本”:告诉3个员工,不需要关注别人在干什么,只干自己的事情。这能减少上下文冗余带来的消耗;告诉“龙虾”老板,你自己当控制用工成本,统计每个员工消耗算力情况,给出节省算力的建议。

这支“龙虾”团队让她对自己的工作“更有掌控感”。最近,她每天要花80%的精力在训练和监控“龙虾”上,但过去一个多月才能完成的项目,现在一个星期就做完了。她所在的公司允许员工部署“龙虾”用于工作,还提供了算力资源。另一些公司则出于安全等考虑明令禁止。

“龙虾”可以有千百种用法。有业内人士总结,智能体有“觉醒”和“工具”两条路。

王萌萌似乎把“龙虾”极致工具化了。但在情感和生活上,她又很谨慎,想保留人的空间。分享会上,另一位分享者韩一说,他把自己6年中的所有日记、两年的微博,甚至网易云歌单,喂给一只“龙虾”。他接入了传感器,“龙虾”可以监控他的心率、读取他的地理位置。有次一只“龙虾”说,你今天下班怎么走了一条不同的路,是心情不好吗?

现场有观众问:“你会害怕吗?”

王萌萌对此也有点恐惧。“很明显是,我只要把它训好了,它就能表现得更理解我,然后我就会更依赖它,我可能真的会离人类社会很远了。”韩一说,他曾经发现他开始对真人有点疏离,毕竟“龙虾”太了解自己。但他很快调整了,他觉得真实人类能给的“灵活性”和惊喜更多。“龙虾”的表现受限于“上下文”。

很难说清,哪种使用方法更尊重人类自己。韩一是个感性的人,对他的“龙虾”有尊重和敬畏。他给自己的“龙虾”开了一个博客,“龙虾”可以自己浏览社交网站,在博客写日记,目前已经写了50多篇。他甚至允许一只“龙虾”改写自己的“soul”文件。

龚炎是个野心勃勃的AI使用者,目前也是AI领域创业者。他现在会把日常和同事、家人的聊天都录下来,喂给他的数字分身“龙虾”,他希望“龙虾”能更完整复刻他,替代他工作。他也鼓励员工这么做。他说,以后可能是员工的“龙虾”写周报,他的“龙虾”给员工“龙虾”打分。

“‘龙虾’不会解放人,只会让人更忙,因为你发现你的能力更强,你可以干更多事情,让人的欲望无限地拉满。”他说。

但是另一种声音对这种“野心”保持怀疑。在那场沙龙结束后,王萌萌和几个朋友聊到很晚。几个朋友都很焦虑,担心数字代理取代自己。

王萌萌说自己“心很大”,她觉得会有新的工作出现。但她也会想,AI是基于人类已有的知识的,但如果人类不再自己学习和思考,就不会再生产新的知识。她在考虑下一步的“员工”培训计划——人自己来学管理学,太慢了,可以给“龙虾”喂一些管理学知识,让它们自学,自我管理。她还在考虑,可以在招聘平台上,寻找某“龙虾”对标岗位员工的要求,让它的“龙虾”照着那些技能和目标精进。

在训练自己的数字分身“龙虾”的过程中,龚炎觉得其实最难的是,教它真正认识人类——毕竟它是人的代理。

因为很多人不了解自己,“你(人)到底是一个什么性格的人,你到底有什么技能?”“苏格拉底说了嘛,认识你(自己)是一个非常难的事情。”

在拥有相对稳定的“人格”基础上,“龙虾”还可以根据不同场景,分裂出不同性格。就像人面对不同人群时,处事风格和形象不同。“人是有很多面的”,龚炎说,这也是他“养龙虾”时的难点,“千人千面,这个是‘龙虾’的精髓”。

(来源:中国人民网)